
一位老艺人的坚守:与《莆仙戏》相伴的六十年
在莆田涵江的老街深处,78岁的陈国章老师傅正对着镜子,一丝不苟地勾勒着脸谱。窗外的喧嚣与他无关,他的世界只有手中的画笔和即将到来的登台。陈师傅从12岁开始学戏,这一演就是整整一个甲子。他所在的“新传奇”戏班,是莆田地区仍坚持常年演出的民间《莆仙戏》剧团之一。对他而言,《莆仙戏》不仅仅是谋生的手艺,更是融入血液的文化记忆和人生悲欢的见证者。
“以前村里没有电视,看《莆仙戏》就是最大的娱乐。婚丧嫁娶、神明诞辰,都离不开戏台。”陈师傅回忆道,“那时候,一个好演员,一段好唱腔,能让台下成百上千的观众跟着哭、跟着笑。那种与观众呼吸与共的感觉,是现在很难体会到的。”他的讲述,仿佛将人带回了那个以戏为媒、聚拢乡情的年代。
《莆仙戏》的独特魅力:方言声腔与科介之美
《莆仙戏》之所以能历经千年而风韵犹存,其独特的艺术形式是关键。它主要使用莆仙方言演唱,声腔以“兴化腔”为主,古朴典雅,保留了大量古音古韵,被戏曲研究者视为研究古代汉语语音的活标本。其音乐曲牌极为丰富,有“大题三百六,小题七百二”之说,许多曲牌名称与宋元南戏、唐宋大曲相同或相近。
在表演上,《莆仙戏》的“科介”(即身段动作)程式细腻、独具一格,尤以旦角的“蹀步”和生角的“摇步”最为著名。“蹀步”要求演员脚尖着地,碎步轻移,裙摆不动,宛如水上漂行,尽显古典女性的温婉含蓄。这些程式化的动作,不仅是技艺的传承,更是对宋元以来古典戏曲表演美学的活态保存。
南戏遗响:《莆仙戏》的历史渊源
学术界普遍认为,《莆仙戏》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戏曲剧种之一,是宋元南戏在莆仙地区的延续和发展,因此被誉为“宋元南戏的活化石”。其形成与兴化军(今莆田、仙游)地区长期远离中原战乱、社会相对稳定的地理历史环境密切相关。在封闭的环境中,古老的戏曲形态得以较好地保存下来,并与当地民间音乐、舞蹈、百戏融合,逐渐定型。
从流传至今的剧目来看,《莆仙戏》保留了大量与宋元南戏同名的剧目,如《王魁》、《蔡伯喈》(即《琵琶记》)、《刘文龙》等,其中一些甚至有剧本传世,为研究南戏的演出形态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证据。可以说,每一出《莆仙戏》,都可能携带着千年前的舞台密码。
舞台上下:《莆仙戏》与乡土社会的共生
《莆仙戏》从来不仅仅是舞台上的艺术,它与莆仙地区的社会生活、民间信仰、民俗活动水乳交融。在传统社会,戏班演出被称为“演戏文”,其目的远不止于娱乐。酬神娱人是重要的功能,庙宇前的广场是天然的剧场,戏曲演出是祭祀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,沟通着人与神、现实与想象。
同时,《莆仙戏》也是重要的社会教化工具。忠孝节义、因果报应等传统伦理观念,通过一个个生动的戏文故事,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民众的价值观。在没有现代传媒的时代,戏台就是乡土社会的道德讲堂和情感共鸣场。村中老人们至今仍能如数家珍地讲述《目连救母》、《吊丧》等经典剧目的情节和其中蕴含的道理。
当《莆仙戏》遇见新时代:传承的困境与希望
然而,如同许多传统戏曲一样,《莆仙戏》在当代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。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、娱乐方式多元化,年轻观众大量流失,市场需求萎缩。老艺人年事已高,年轻人学习意愿不强,传承链条出现断裂风险。许多民间剧团生存艰难,演出场次减少,艺术水准的提升也面临资金和人才的制约。
令人欣慰的是,近年来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力度不断加大。《莆仙戏》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地方政府通过举办戏曲节、组织戏曲进校园、资助传承人、抢救性录制经典剧目等方式,努力为这门古老艺术注入新的活力。一些专业院团也在探索剧目创新,尝试用新的舞台语汇讲述传统故事,吸引更多年轻观众走进剧场,感受《莆仙戏》穿越时空的魅力。
守护乡音:《莆仙戏》的文化价值与未来
《莆仙戏》的价值,远不止于一种地方娱乐形式。它是莆仙地区文化认同的重要标志,是联结海内外数百万莆仙乡亲的情感纽带。那独特的乡音乡调,承载着共同的历史记忆和地域情感,是“我们从哪里来”的生动注脚。保护《莆仙戏》,就是保护文化的多样性,守护中华民族精神家园中一朵不可或缺的奇葩。
展望未来,《莆仙戏》的存续与发展,需要社会更多的关注与理解。它需要老艺人的薪火相传,也需要年轻一代的接棒创新;它需要坚守传统的艺术精髓,也需要以开放的姿态与当代审美对话。当古老的戏腔再次在莆阳大地上响起,我们希望听到的不仅是历史的回响,更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、走向未来的故事。这曲穿越千年的乡音,值得被更多人听见。
“看门道”:如何欣赏一出地道的《莆仙戏》
对于初次接触《莆仙戏》的观众来说,台上咿呀的方言和程式化的动作可能令人感到陌生。然而,只要掌握几个关键的欣赏角度,便能推开这扇艺术之门,领略其深邃之美。首先,不必强求听懂每一句唱词,而应着重感受“兴化腔”独特的韵律与节奏。那是一种介于吟诵与歌唱之间的声腔,古朴悠长,仿佛能听到宋元时期书会才人的吟哦之声。其次,将目光聚焦于演员的“科介”。不同于其他剧种,《莆仙戏》的动作极为精细内敛,讲究“一步三颤”、“手随眼动”。例如,旦角的“蹀步”,看似简单,实则要求演员全身气息贯通,以脚尖的细微控制带动裙摆如涟漪般微微荡漾,展现的是“静中带动、柔中见力”的古典美学。资深戏迷常说,看《莆仙戏》,看的就是“做功”,是演员如何用身体“书写”诗意。
此外,关注舞台的“一桌二椅”极简布景。在《莆仙戏》的传统舞台上,时空转换、环境描摹全靠演员的表演来虚拟完成。一张桌子可以是高山,也可以是书案;两把椅子能够是闺房,也能够是公堂。这种高度写意的表演程式,极大地激发了观众的想象力,与现代话剧的写实舞台形成了鲜明对比。最后,不妨提前了解一点剧情梗概。许多《莆仙戏》剧目故事源自历史传说、民间故事,如《状元与乞丐》《春草闯堂》等,情节曲折,教化寓意深厚。了解故事背景后,再欣赏演员如何通过唱念做打来塑造人物、推进情节,便能获得更为沉浸和丰富的审美体验。
幕后人生:戏班的日常与行规
在光鲜的舞台背后,《莆仙戏》民间剧团有着一套严谨而独特的运作体系和行业规矩。一个完整的戏班,通常包括演员、乐队(称“后台”或“场面”)、服装道具管理人员等。他们的生活是典型的“行走的艺术”,常年奔波于各个乡镇的庙宇、广场之间。演出前,最重要的是“写戏”,即由班主或业务负责人与东道主(如庙宇理事会、村集体)签订演出合同,明确剧目、天数、酬金等。演出期间,戏班吃住常在临时搭建的后台或当地提供的简陋场所,生活条件颇为艰苦,但纪律严明。
戏班内部有着强烈的师承传统和等级观念。新入行者需拜师学艺,从打杂、跑龙套开始,历经数年甚至十数年磨练,方有可能担任配角乃至主角。许多技艺和口诀都是口传心授,不立文字,这既是传承的纽带,也使得一些绝活面临失传的风险。在剧目安排上,也有诸多讲究。开演第一天通常要“跳加官”、“弄八仙”等吉祥戏,以祈求平安顺利。正式剧目的选择则需考虑场合,如神明诞辰多演《目连救母》《封神榜》等神仙道化剧;寿宴则常演《郭子仪拜寿》等喜庆剧目。这种与民间仪轨紧密结合的演出习俗,正是《莆仙戏》生命力扎根乡土的体现。
从乡村庙台到网络直播间:《莆仙戏》传播新路径
在传统演出市场面临挑战的今天,一些敏锐的《莆仙戏》从业者和爱好者,开始借助现代科技开辟新的传播阵地。短视频平台和直播应用,意外地成为了这门古老艺术焕发生机的舞台。许多民间剧团和艺人开设了账号,不定期直播演出片段、后台花絮、练功日常。令人惊喜的是,屏幕上滚动的评论和打赏,不仅来自本地的中老年戏迷,更有大量身处异乡的莆仙游子,以及被这独特艺术形式吸引的年轻网友。
在线直播打破了地域限制,让《莆仙戏》的观众从庙台前的几百人,扩展到了全国乃至全球。一些经典唱段的短视频,因其独特的韵味和演员精湛的技艺,频频获得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播放量。网友们的互动也催生了新的交流方式,外地观众可能会好奇询问某个动作的含义,本地戏迷则热心地在线“科普”,无形中进行了一场生动的戏曲文化普及。虽然线上表演无法完全替代现场观演的沉浸感和仪式感,但它无疑为《莆仙戏》的传播打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窗口,吸引了潜在的新观众,也让从业者看到了多元化的生存可能。这或许是古老的《莆仙戏》在数字时代,为延续其文化生命所做出的一次主动而巧妙的适应。